許多年以前,和兄弟姐妹們住在父母的老宅子裡,充滿了歡聲笑語。家裡貧,願意和我們來往的親戚不多。

每當夜色降臨,一大家人擠在兩張拼起來的木板床上,從牆縫裡看外面深沉暗黑色的天空,幻想著未來。大哥說一定要考上好的大學,把我們全部接到城裡去;姐姐說釣了個金龜婿,讓我們跟著一起發財享福;小弟說以後誰家缺米朝誰家送米去。這一句話引得哄堂大笑,看來他不想走出窮山溝,準備接父母的飯碗一輩子做農民了。

我資質沒大哥好,長得沒姐姐漂亮,沒小弟肌肉結實,只希望進城讀個技校,早早畢業,學個安身立命的手藝,掙點小錢,讓爸媽享福。有我們這些“小尾巴”,爸媽從來不感到生活累,養孩子辛苦,他們唯一的心願是:孩子們全部成才,過得好就行。

窮人的孩子永遠有使不完的勁。大哥寒窗苦讀,去了男方一所重點大學,又考上碩士畢業後因表現優秀留校任教,成了家裡親戚中學歷最高的人,令鄉親們羨慕不已;姐姐相親了多次,敲定了一位生意人做丈夫,給家裡帶來了財力源源不斷的可能性;小弟跟著姑父學摸魚捉蝦,沒有固定工作,年輕人的路很長,以後怎麼發展再做打算;我技校畢業後在一家國企工廠工作,穩定福利好,只是夜班多。

在我們自謀生計的最初幾年裡,一大家人聚集得緊密,良好的家庭氛圍使我堅信,這樣的情誼會永存。

先從大哥說起,他娶了碩士女同學,來自書香門第,來過兩次,特別愛乾淨,也不喜歡和沒有文化的人打交道,去過她家拜訪的鄉下人,免不了受她冷眼

姐夫自從發達以後,在外面有情人,根本不把她當回事,看在孩子的份上,姐姐忍痛含糊過著日子,每次找他要錢被盤問半天,她根本做不了主;老家做捕魚生意的人多了,弟弟辛苦一天的所得,還不如一個上工地的搬運工,他不想幹了乾脆留在家裡坐吃山空,美名其曰“陪父母”。我和車間男同事結婚以後,無暇顧及他們的是是非非。

一到過節回家成了一件特別尷尬的事,大哥說加班,姐姐說兩個孩子要管走不開,我和老公商量著趁好不容易有個休息,去哪裡旅遊一番。弟弟找父母要賣菜的錢打著麻將,輸完再要,兄弟姐妹之間那種親密無間的感覺正搖搖欲墜。如果相聚能夠用錢來代替,是一件非常省事的事,大家形成默契,不回去但是及時打錢回去孝敬父母。靠父母接濟的小弟多了一份經濟來源,有恃無恐,娶了媳婦,生了孩子,沒錢了就催父母,父母再催我們。遠在老家的父母,給我們帶來的永遠是缺錢的恐慌。

我們都知道錢的去向,對小弟心有意見,但父母健在不敢違抗,建議他找份差事先做著,他怒火中燒說我們瞧不起他是農民,是不是想故意甩負擔?我們是直系親戚,他的孩子就該我們分擔著養,這是推脫不了的責任,父母囑咐我們攢好錢,弟媳準備生二胎了。

小弟帶來“戰火連連”來不及顧及,父親病倒了,三兄妹湊了一大筆治療費並沒有救治成功,母親在失去父親的重創中變得神誌不清,她知道自己也快不行了,唯一的心願是為小弟攢點錢,怎麼攢?找我們要。治療費、營養費、房子翻修、保姆費,要來的錢分文不動,交給小弟存進銀行。我們兄妹三人都有家庭,關係維持起來很不容易,母親要錢的缺口像無底洞把人逼得幾近崩潰,一起對小弟的厭惡也到了極點。

那天我又接到小弟的電話,說母親不行了,又是要錢的套路,我很不情願又轉賬了一萬繼續忙工作去了,兩個小時候後,弟媳打電話來說媽真的去了。這個消息對我來說,不是哀痛而是解脫,這幾年來我膽顫心驚,媽媽的脾氣說來就來,找子女要錢的時候從來不顧及子女的難處,也不問子女為她借來的錢,是否還得起。

一起安葬完母親後,我們把老房子主動讓給了小弟,東邊有一塊地原本是大哥的,他低價賣給了一位親戚,姐姐哭得最厲害,因為母親在的時候她還可以訴苦,以後她能找誰?母親去世後三年,大哥換了手機號,搬了家;姐姐被迫離了婚,沒要孩子和一個有大齡男人姘居;我和老公準備生二胎,小弟沒人接濟,不得已開了家商店維持生計。

沒了父母做紐帶,兄弟姐妹之間的情誼越來越淡,在弟弟眼中,我們是六親不認的城裡人,我們認為弟弟不學無術,啃老啃哥哥姐姐,我和哥哥、姐姐們相互之間又認為彼此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,沒有共同語言,交往起來很累,不如保持距離。

我們本是山村幸福的一大家人,因為讀書走向了不同的崗位,定位在了社會的不同階層,成了家後,彼此之間變得生疏和難以理解溝通。有次聽到八歲的小侄女說“ 都是讀書害的,書讀多了就沒了感情,連爹媽兄弟姐妹也不相認。”

如果父母還在,他們希望看到這樣的場面嗎?千辛萬苦送我們讀書,換來的卻是兄弟姐們之間的陌生嗎?我們家還不如村裡代代土裡刨食的村民,成家後住得不遠,相互有照應,親情可以一直延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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